2026年7月28日是世界肝炎日。我国1-69岁人群中慢性HBV感染者约7500万，约占全球感染病例的三分之一，是我国重大公共卫生问题。
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地坛医院是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，副院长杨志云和团队每天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乙肝患者，这里近三分之一住院病人是乙肝肝癌。
杨志云长期聚焦乙肝肝癌的综合治疗。历经十余年，她带领团队研发出治疗肝癌的中国方案，“中西医结合治疗，让肝癌患者五年生存率提升了15%。”
本期《大国医工》对话杨志云：
直面乙肝防治现状——为什么中国乙肝患者这么多？
科普最新护肝指南——体检单上“肝功能正常”，为什么去医院却查出“肝癌”？
首次分享中药创新药研发历程——中国特色肝癌治疗方案怎么成功转化，让患者用得上？
我国乙肝防控现状：存量基数大、共病复杂化
人民康养：第四次全国乙肝血清学调查显示，我国1-69岁人群中慢性乙型肝炎病毒（HBV）感染者约7500万。为什么我国乙肝患者这么多？存在哪些新发病趋势？
杨志云：乙肝病毒全人群易感，感染慢性乙肝后治愈难，并可能发展为肝硬化和肝癌。每年，我国肝癌新发病例和死亡病例约占全世界40%—50%。
世界卫生组织认为，接种乙型肝炎疫苗是预防乙型肝炎病毒感染的最有效、经济的方法。我国新生儿乙肝疫苗首针及时接种率保持在95%以上。
近年来，我国全面推行抗病毒治疗和母婴阻断免疫干预，整体发病率显著下降，但防控工作仍面临不小挑战。当前，我国乙肝相关肝癌的发病、死亡人数远超欧美国家，主要是两个问题：
一是历史基数大。我国乙肝传播主要是血液传播、母婴传播。三十多年前，我们曾是乙肝大国，每10人就有1人感染乙肝病毒，经年累积形成规模巨大的病毒携带人群。
二是未规范治疗。大量隐性病毒携带者未接受规范化筛查与治疗。不少携带者无明显临床症状，未能及时察觉，病情持续隐匿进展，最终导致患病与死亡基数居高不下。
目前，我国肝病疾病谱发生显著变化。乙肝慢性感染者合并酒精性肝炎、脂肪性肝病的患者增多、共病普遍。乙肝合并脂肪肝是否加速肝纤维化、提升肝癌风险，已成为重点研究方向。这些给临床防控和中西医诊疗带来全新挑战。
肝癌治疗的“中国方案”：五年生存率提高15%
人民康养：中国肝癌患者数量约占世界一半，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“中国方案”，取得哪些突破？
杨志云：北京地坛医院临床收治的患者中，约三分之一至半数住院患者为乙肝肝癌。我个人聚焦中西医结合肝病诊疗领域，核心研究方向是乙肝肝癌的综合诊疗。
十余年来，我们传承学术精华，确立“养阴扶正解毒”治则，并围绕核心处方与治则开展了乙肝肝癌的临床与基础研究。主要取得三方面突破：
一是临床疗效得到有效验证。我们开展了十余项不同亚组乙肝肝癌的临床研究，持续验证临床诊疗效果。无论是2411例大样本回顾性研究，还是前瞻性RCT（随机对照试验）研究，均已证实——相较于单纯西医治疗，中西医结合方案可将肝癌患者五年生存率提升15%。
在此基础上，我们针对早期肝癌介入术后患者、肝癌合并贫血患者、中晚期肝癌患者等不同人群，展开多组RCT研究，均验证了方案的良好疗效。
二是作用机制完成系统阐释。中医药治疗的核心特点是多靶点、多途径调控。我们通过系列研究，精准梳理了核心方药的作用靶点、途径及信号通路网络。
我们的核心诊疗理念，是调控肿瘤免疫微环境。这是“种子与土壤”的关系，方药不仅能缩小肿瘤体积、靶向作用于病灶（针对“种子”），更关键的是调节肝脏整体免疫微环境（针对“土壤”）。
同时，我们针对肿瘤进展（恶化）的核心机制开展专项研究。肿瘤持续进展的重要原因之一，是免疫细胞衰老、免疫功能衰退。我们的核心方药干预，可改善免疫细胞衰老状态，重塑机体免疫功能，恢复免疫细胞的抗肿瘤活性。
三是获得科研项目与成果转化支持。依托上述基础与临床研究，我们获得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支持。
在疗效明确、机制清楚基础上，2025年下半年，我们团队依托首科医谷平台，在医疗成果转化专家的指导下，与北京市创新药企正式签订3000万元成果转化协议。目前，已完成首个标的转让（专利与技术资料转让）。
第二项工作正在开展中——预计今年12月完成院内制剂备案申报，这是成果转化的核心流程。
第三项中长期工作，是全力冲刺1.1类新药临床试验批件，让我们的原创处方从“医院内使用”迈向“国家一类新药”，让更多肝癌患者用上这一中西医结合方案。
正确认识中医药在肿瘤治疗中的定位
人民康养：当前，部分患者对中医药治疗肿瘤的认识存在两种偏见，一种认为“西医只能放化疗”，一种认为“中医只是安慰剂”。您怎么向患者解释治疗方案？
杨志云：这是患者们常见的犹豫，有的患者只信西医，有的更信中医。目前，我们临床应用的大多数方案是中西医结合，“病-证-症”结合，核心方药与抗肿瘤靶免治疗联合应用。
我们的方案的核心作用是精准调控肝癌免疫微环境、重塑机体免疫功能。通俗讲，是调理身体内部对抗肿瘤的环境，帮病人把自己的“抗癌防御部队”壮大起来。
这契合中医“扶正祛邪”的理念：“扶正”增强正气、激活免疫功能，从而实现“祛邪”抗肿瘤。
中西医结合治疗核心优势，简单来说是“减毒增效”。
减毒方面，肿瘤免疫靶向治疗，最常见副作用是肝功能损伤。一旦出现肝损伤，患者的整体治疗进程会停滞。核心方药有良好保肝、护肝功效，能有效避免这类肝损伤，维持肝功能稳定，保障抗肿瘤治疗顺利推进。
增效方面，传统放化疗，经常“累垮”免疫细胞。免疫细胞衰老了、功能衰退了，身体抗癌活性就会下降。核心方药能扭转这一局面，让免疫细胞重新投入战斗。中西医结合不是简单叠加，是1+1＞2，显著提升疗效。
目前，我们还在开展重点专项研究，探索逆转免疫抗癌药的耐药性，进一步拓展中西医结合治疗的临床价值。
人民康养：西医界及西方国家常以“循证医学证据不足”质疑中医药，您和团队怎么向同行、向世界科学阐释？
杨志云：缺乏高等级循证医学证据，是中医临床研究与成果转化的核心痛点。让中医药疗法走向国际，必须用国际医学语言、标准化研究体系来科学阐释疗效与价值。
为此，我们针对性设计了一系列双盲双模拟、随机对照的RCT临床研究，用标准研究验证中医药疗效，相关成果发表于国际顶级医学期刊。同时，我们在国际权威学术会议上持续发声，将疗效确切的中医药推向国际舞台。
未来，无论是面向国际学界，还是破除大众与行业对中医药的片面认知，核心方向是三点：
第一，依托高等级循证研究，拿出真实、可信、可量化的临床数据，证实疗效确切；
第二，全面、清晰、精准地阐释中医药的作用机制，让疗效有科学依据；
第三，找准中医药的“擅长点”。中医药不必追求面面俱优，要发挥中医药的独特优势。
科学护肝：“早筛早诊早治”最关键
人民康养：7月28日是世界肝炎日，自媒体科普五花八门。请您和大家分享早筛查、早诊治的核心建议。
杨志云：肝病与肝癌防控的核心法则，就是“早筛早诊早治”，这是慢性肝病和传染性肝病防控最关键的原则。
那么，不同人群应该怎么做？
第一，高危人群：定期去医院。
很多人有个误区：没症状=不用治。
《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(2022年版)》要求，发现乙肝病毒感染，要在医生指导下尽早启动抗病毒治疗。
抗病毒是从源头阻断病情进展——避免走到肝硬化、肝癌那一步。
有乙肝家族史的高危人群，必须定期到医院规范诊疗。
第二，脂肪肝人群：早干预能逆转。
这是少数有机会“逆转”的肝病。确诊之后，要严格遵医嘱：科学饮食、规律运动、控制体重，尽早消除风险。
中医讲究“因时养生”。大暑过后进入长夏，正是除湿清热的好时节。日常可以用茯苓皮、山楂、丹皮、荷叶这些药食同源的食材，随时泡水喝。
脂肪肝患者可前往地坛医院开具减脂茶、除湿茶，搭配合理饮食与规律运动，不仅脂肪肝程度能明显改善，体重也会较快、较稳地降下来。
第三，肝癌早筛：不看“肝功能正常”。
普通人要坚持常态体检，但要注意“肝功能检查”不等于没有肝癌风险。早期肝癌患者的肝功能，有可能显示正常。单看一项，极易漏诊。
例如，目前临床常用的综合筛查模型aMAP评分体系，就是一个便捷、易行的肝癌早筛工具。简单说：
50—60分是中风险人群
60—100分是高风险人群
临床上，我们会重点关注50分以上的中风险人群，缩短复查间隔、增加筛查频次，动态监测病情变化，尽早发现病变。
好处是什么？早期癌变病灶小、症状轻，不少患者能通过手术切除、射频消融等手段根治。
第四，亚健康人群：西医排查、中医调理。
脸色发黄、黑眼圈重，不一定是“没睡好”，可能是肝脏发出预警。中医常通过面色、神态来辨识肝脏状态。
但精准判断肝脏健康，第一步应先做西医标准检查，通过肝功能、影像学等指标，排查器质性病变等风险。
如果西医检查基本正常，却仍有乏力、面色差、代谢慢等不适——
这时候，就可以发挥中医整体辨证的优势，通过个性化方案综合调理，改善机体状态、养护肝脏。
第五，所有人晚上11点前入睡。
熬夜伤肝，具有明确的中医理论和养生依据。
中医讲，肝主疏泄——“肝体阴用阳”，既要靠充足阴精、肝血滋养维持正常功能，又要靠气机通达实现全身代谢。
长期熬夜会耗伤肝血，导致肝气郁结、疏泄失常。
日常养肝最基础、最重要的事，就是规律作息：
建议晚上11点前睡觉，保障凌晨1点到3点（肝经当令时段）处于熟睡状态，这是最简便易行的护肝法。
（《民生周刊》记者李贤娜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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